八重桜

暗潮.......

[刀乱/三日明] Tensei 02




02



签下落款人姓名时,他下意识地想嘲讽那个家伙,自己懒也就算了,这次还厚脸皮地给他添麻烦,随意抬了眼人却不见踪影,笔一滞,一滴墨便点在那个角上。



想来,是被自己支出去带新人了。那个躺着看文件的家伙,似乎就在刚才还懒懒地靠在软垫子上,温柔又狡猾地哄骗自己的主人,等着他给自己倒茶。



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似乎接下来筛选分派任务的工作也不那么烦人了。



像是什么呢。大概是损友吧。说他设计的战术是纸上谈兵,他就不客气地点出青年一生收藏品的历史;说他泡的茶还不如速溶颗粒,他就反驳道让你动一次手不如等我喝完世界上所有速溶颗粒。



他扫了扫眼前潜入调查的依赖书,突然想起,明明在工作时,他应该是个严肃的人。结果第一次轮到青年担任近侍,他就破了功。那个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家伙有一张善于挑衅的嘴,和一副甜丝丝的让人气不起来的嗓音。两人相处时,总是习惯于话里藏针,极尽嘲讽之能事。



他以前可从来不这样的。



人不在的时候,倒有些想念。他调出前几次潜入调查的任务报告,想了想,开始着手安排人员计划。时代是镰仓后期。温泉之里的骚动……一个不会被公款吃喝所动摇的队长会省下不少麻烦,比如骨喰。



迟来的风卷起一缕发丝,支在耳侧的钢笔也带了些凉意。平时日常任务的处理自有一套流程,按照惯例,会由近侍来完成,他则负责在旁指点,并解决那些非常规的工作。好不容易轮到的人,却因为自己一句话而不在身边,让他工作量增加不少。



最近夕阳来的晚了,如今也快要落下。自然,他是因为对方一针见血的嘲讽才把人支开的,而另一个原因,现在还不太想承认。他不愿去想,到底被支开的是三人中的谁。姗姗来迟的人,樱花飞舞的初见,他因那张不会掉落的灵纸而暗自庆幸。



宴会的开始总比平常晚那么一些。今天的工作尚未完成,空气中已开始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暂时没有人来叫他,毕竟近侍的工作没人敢抢。茶放凉了,他抿了抿唇,苦涩的味道残留在舌根,如果有人送上一盘小点心就好了。可是没有,这是那位溜走了的近侍的工作。



想见的人都不在身边,他只好提笔继续。不一会儿,轻快的足音向主殿赶来,梅子清爽的酸遮盖了淡淡的海腥气,他有些奇怪小前田为何只送菜来,而不会知他前去。



怎么了,主角未到么。悄悄瞥了眼那晶莹润滑的梅子汁鲜鱼片,他温和地注视着眼前明显心情愉快却尽力维持平静的小家伙。



并不是的,主君。前田把手背在身后。明石先生和三日月大人已经回来了,他们正在换衣服,大家怕您有些饿了,所以先送过来让您尝尝味道。



于是他有些惊讶地听着小前田复述他们是如何找到迷路的两人,又如何帮助浑身湿透的三日月把同样湿淋淋的只剩一件黑背心的明石从背上放下来,并被劝说不用去找两人鞋子的事。



我猜,他们是晃悠到枫林深处的那片山涧和湖泊,三日月不知为何掉了进去,明石把他捞起来,却抱怨运动过度脱了力,硬是让人背回来,结果两人迷了路,在林子里兜兜转转的,还是鸣狐发现了踪迹,现在才被带回来,是么?眼前的幻象太过鲜明,他不禁微笑起来。



前田瞪着浅棕色的大眼睛,脸上浮现出一副主君您好聪明的表情。



告诉他们,我们马上就来。可转眼间又改了主意,他轻声唤住眼前鞠躬便走的小家伙,示意他先坐下。乖乖跪坐在蒲垫上的小家伙有些期待地望着他,于是他说,生鲜放久了可不好,不如我们先把你带来的东西解决了再去。



不只是习惯使然,还是小前田闪亮亮的目光让他想起家里的那只柴犬,他提起细长的红木筷子,第一个动作竟是夹起一片薄薄的鱼肉不假思索地喂到小家伙嘴边,对方呆呆地望着他,一双大眼睛包含惊吓。



别淋在衣服上了。他无奈地开口。毕竟收不回来,干举着也有些尴尬,当对方闭着眼一口咬掉的时候,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一阵空虚。



不拒绝就好。



在他面前不显拘束的人不多,对着一张天生的冷脸,时间久了,再赖皮的人也不得不收敛。前田规规矩矩地端着餐具跟在他身后,试图把轻快的步伐沉淀成他的沉稳。只是越往前走,空气中压抑的愉悦越发消沉。



重重襖幛一道道撤去,经过的都是昏暗而空寂的房间。屋檐下的灯笼晃出几个影子,时明时暗,前田忍不住问他们前进的方向,他忽然想起来第二人的存在,便说先去换个衣服。



用礼数来把握距离,并不是为了分尊卑,定上下。靠得太近就是危险,放任士兵亲近的指挥官是什么下场,历史已经告诉了他。羽织上月白色的符纹是防患于未然(虽然些许已经晚了)的产物,也象征着客人即将被疏远的命运。




他静静地看着小前田梳理他和服上的折痕,几道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印子。认真乖巧的样子像他的孩子,细致的动作又像他熨衣的妻子
—— 或许两者的影子都有,只是两者皆非。



已经很久没起过这样的情绪了。冰冷的愤怒。毕竟若非相似,他又何必划清距离。



依旧一前一后的两人,因审神者寝室的封闭性只能原路返回。换上木屐,他们直接走捷径,往灯火最亮的地方步去。



沉默。这是常态。他并不觉得需要说些什么,他们也不该成为自己交谈的对象。中途赶上了迟到的近侍,一身素黑色和服,松松垮垮的,单薄的背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那种夜色中的浮游感让他眼皮一跳。



下意识地叫了对方的名字。青年顿住脚步,转身笑眯眯地看着他,问是不是我们不来他也打算不去了,明明是柔和轻佻的嗓音,但被那双笑不到底的碧色眼睛凝视时,他却莫名地察觉到了一丝冷淡和抗拒。



与初见时如出一辙。



并肩而行时,他注意到对方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眉间藏不住的疲倦。他不会问他发生了什么。虽说青年是本丸与他最亲密的人,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同甘不共苦的关系,只堪堪停留在日常的表面。



明石十分巧妙地躲开了他的触碰,笑着拨开滑落的刘海,努力做出与平日无二的姿态,和他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也不想驳对方的面子,该嘲讽的依旧不落。唯有那跌落谷底的心情在冷冰冰地提醒自己,他其实并不是不在乎。



背你回来的迷路老人莫非还在换衣服么。他突然打破了两人避而不谈的默契,冷淡地问道。



身边人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其实……带着笑意的唇凑到他的耳边。自己是知道他解决不了那身繁杂的衣服,才一个人偷偷溜走的呀。



温热的呼吸缠绕着颈侧的肌肤,他很清楚这是青年转移话题的常用伎俩之一。



他来不了,宴会就不用开了。瞥了对方一眼,冷冷地甩出一句话,他满意地听见对方嫌烦又无奈的叹息,懒懒地说这种事情三条家的另一位太刀比自己熟悉。



这段路不算远,也不近。三个人,只有两种声音。早已被改装成食堂的会客殿里一片欢腾雀跃,只在他们进入时像是被抑住了喉咙,连锅碗瓢盆都和他们的主人一样,瞬间变得礼貌而安静。



他状似不在意地入座,明石则慢悠悠地踱着步,坐在来派三个空座席之间。审神者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酒,等主宾来了再喝,其他就不必再等。见无人动手,他便拎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面前有些凉了的红酒炖小牛肉,一言不发地品尝着。



气到一定程度,他反而会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曾被讽刺为幼稚,但他怎么也改不了。虽能感受到这桌人有心却不敢言的委屈心态,特别是辛勤准备了一桌山珍海味的厨师们,和负责采购布置会场休假人员的天大委屈,可他也没办法,他气那道该死的距离,气愤自己不得不遵守的那条虚伪无情的规则。



如果那次结局是他赢,就不会有那道誓言了,他也可以以平等独立的身份成为他们的朋友、家人、战友,可惜过了自欺欺人的年纪后,他除了气愤就没剩下别的。



在一片窃窃私语和瓷器碰撞声中,两个与内部气氛截然不同的人带着欢声笑语走了进来。所有人默契地放下手中的活计,一双双酝酿着不同情绪的眼睛默默地盯着姗姗来迟的客人们。银发的男子瞬间没了气势,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另一位,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面不改色地微笑着,仿佛他们是笑是怒,是喜是悲都与自己无关。



三日月悠然地与众人对视了一番,便大方地笑了起来,随手执起一只半满的酒杯,摆出敬酒的姿势。



哈哈哈,身为主客的我竟然是最晚到来的一个。哎呀,年纪大了,礼数不周,还请大家见谅,这样吧,大家想敬酒的尽管来,今日就姑且不以礼拘束了。



男子微笑着望向审神者,仿佛在征求他的同意。只是那姿态过于自信,他想就算自己不点头对方也不会在意,这种不知是天然还是任性的气质,叫气在头上的他也无可奈何。



在三日月沐浴着或震惊或崇拜的目光坦然地做完自我介绍后,他礼节性地端起被捂得温热的酒杯,隔着几张长桌拼成的遥远距离,面无表情地,与对方共同饮下今夜第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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