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桜

除了发疯,还有什么方法去爱?

[足利] 泉涸 · 一 (R18G)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残忍.主要角色死亡.以及.....)



[足利] 泉涸 · 一

by 八重桜




下了电车,走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就能看到他租下的廉价公寓了。

回来的路上,他绕道买了一些土豆、卷心菜,因为是月初,加上招待客人,还奢侈地买了一些牛肉和蛤蜊。

尚未分家的时候,他有许多佣人来打点这些琐事,现在只剩下他自己,再未染过尘凡的人,都得亲自下厨了。

他的步伐稳而快,因他的盼望是急切的。因为急切的盼望,他甚至连临走前沾上的墨水都未洗净,眼角的一抹蓝,像薄纱一样柔柔的笼着。

快了,就快到了,再穿过四五条小巷,那顶天蓝色的小雨棚就能看到它的主人了。

不愿让那位一路支持他的人在门前等待。他的好友、知己、文学的伴侣,如果能马上为他沏好一壶滚烫的茶,缓一缓深秋的冷峭,该有多好。

可是,他经过了一处垃圾堆放地 ——原本是两户人家间的深而窄的巷子,入口却被彩色的塑料海洋淹没了——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停下匆匆的脚步,向里探望。

因为从里巷幽深的黑暗里,传出了无比清晰的、他并不陌生的声音。

点点火星闪烁着,时不时传出皮肤烧焦的响声,却马又上被卑劣粗俗的话语盖过。肢体的碰撞、汗液的粘腻、浓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的野兽的行径,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一种悲哀感,曾伴随他许多日子的感情,让他叹息,让他不能不出手。满怀歉意地想,他的客人,也许不得不在寒风中多打一会儿颤了。

将环保袋和提包悄悄安置好,他像往常一样,谨慎却坚定的前进着。毕竟以他的段数,想要趁人不备地制住三个成年男子,实在并非难事。

只是,藏在垃圾丛里的第四个人,以及一只改装电棍,让他在敲晕了两个行凶者之后,几乎全身瘫软地靠在墙边,被麻痹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起。

无奈地闭上双眼,他虽没料到结局会是如此,心中却未起波澜。只是出乎他意料,印象中拳脚的风暴并未落在身上。


......

......

......



事情发生得太快,男人猛地推开他,唇上还残留着甜美的血气。

出声警告的手下在塑料和纸版的海洋中分开一条小道,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下一秒,男人的后颈如同被一柄长钉狠狠地钻着,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发疯,恨不得把头砍下来。

男人半跪着,单手撑在地上,头颈部的疼痛逐渐转为麻木,从某个部位往下开始失去知觉。

艰难地抬起头,男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个就在刚才还与自己热烈拥吻的人,此刻却几乎被鲜血吞没,每一秒,都能看到生命从他身上无情地流逝。





狠狠地摔在墙上,他听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滚烫的液体汩汩溢出,他快被这蒸腾的香气熏醉了。

强烈的耳鸣,伴着锥刺般的头痛,一波一波向他袭来,使他在昏沉沉的梦中不断清醒,又再度陷入沉睡。

在轰鸣声的间隙,他隐隐听见男人低沉的呼喊,以及另一人高声的怒骂。鲜血粘连了他的睫毛,睁开眼,也只是一片汹涌的红潮。

如果男人没有躲开,他便不会失手;如果另一人没有出声,男人便不会躲开;如果他没有沉醉在男人的吻中,那个人便看不见他的动作;如果,如果......太多如果,每一个,都被错过了。

晚来拜访的友人;抄小道而经过的暗巷;一场动摇了心境的暴行;疼痛,鲜血,可笑的爱......

待今夜的星辰尽数死去,清晨的辉光又将新的一日开启,也许,他的生命会消散在晨风中,也许,就是下一秒......


第一章完



全文请转:
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0879959/chapters/24173811


小小的忏悔


本来想了解一下绳艺......没想到陷入了sm的泥沼。

接下来的一篇,大概不会是什么快乐的东西,不过爱依然是有的。关注者小天使们可能要看到一个转变很大的作者......

不过,我的爱也是依旧的(笑),不过可能有点疼。

主三日 · 番外预告(杂谈)


或许历史上的捕绳术象征着罪孽与屈辱,而近现代的紧缚又总与性联系在一起,但我们未尝不可脱离绳艺的演化经历,从更深层次的角度来重新赋予它新的意义。

凌虐之美应是一种纤细的、凄艳的美,可又未尝不能带有孤绝的、怜悯的、欣赏残缺之物的完美的、禅的思想。

受缚者可以孤高,缚手可以谦卑,两者之间又可以是信任、尊重、欣赏和爱的态度。

绳,经由缚师之手,缠在所爱之人的身体上,一道道,层层锁扣,是爱的枷锁。

当绳艺不再以一方的屈辱为代价,或许,才是最美的姿态。

可实际情况却是越如此越容易勾起人的欲念,过分追求精神交融而摒弃人的本性、往往不是走向柏拉图的极端,就是陷入更为淫/靡的肉/欲。

对我而言,即便这样的悲剧,也是可以欣赏的。

不如说,一生悬命地追求人所不及的精神境界,最终导致更为深刻的堕落,这样的事所表现出的悲剧性和无力感,甚至比追求本身来得更加震撼,对人的审美更有冲击力......

我虽愿意布置这样的情节,但本质上,我的主角都处于弱势,为随波逐流之人,且心思过于敏感,既容易走向极端,又容易被人拉回正轨。某种程度上,正是他这种不负责的态度成就了他肉体的中庸,每一丝感情都很少是偏执的纯粹。

他作为缚手,不会是纯精神的与被缚者结合,欲望将于其中发泄出来,而绳艺的本质又会让其产生主从、sub/dom的身份认定,最后也即将或多或少地成为一个“残虐而愧疚”的行刑人。

由爱而生的欲,将让两人何去何从……




[主三日] 秋之夜 · 其二




洲畔兰芷,岸边蜉蝣,皎皎明月,泛舟湖中。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主三日] 秋之夜 · 其二
文by 八重桜




话音未落,微凉的双唇便凑上了我的耳畔,极近的吐息让我不禁吃了一惊。

“真是油滑呀,我主......”

柔丝般的吐息让人酥麻不已:

“您再逃......'我们就这么耗到天明,让大家都来看笑话',如何?”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伎俩!我本想反驳,可又自觉理亏,只好对着空气低声抱怨:

“这等无谓小事你倒挂在了心上……”

扶着我的肩直起身来,他望着我纠结的面容,巧笑盈盈。

“哈哈,您别自己屈尊降贵呀,主命怎能称无谓?劳人身心怎可称小事?自然是要谨记于心的。”

巧舌如簧的家伙。我一时百口莫辩,暗地思索片刻,却也无言以对......

罢了,一日藏不住,终于是逃不掉。

自我开脱着,我叹了口气,万分无奈道:

“你看,人间行乐,不外乎声色犬马......”

顿了顿,我避开他愈发清明的视线,似是自言自语道:

“这本是乐事,若仅因身份而屈从于我,又有何意义?你要是心有不甘,尽可以拒绝......

“况且,神与人,物与主,虽是两颗相差无几的心,若融在一起,便成了扭曲的关系。本就一晌幻梦,想抹消它,也是无关生死的事,只需你一句话......”

不自觉地握紧他的腰,我只觉字字如刀割,停在此刻是缓刑,吐出来又是分筋剔骨。

“告诉我,你不过是这清明梦里的一介过客,那么今夜之事将如云烟消散,你我也将回归当初......”

生来不对等的两人、千年的鸿沟、仓促而轻率的欢合。现在看来,无非是两个闲人在这漫长无味的时光中寻些乐子,消遣心中难耐的无聊罢了......

实在是讽刺,此刻紧紧拥抱着他的我,却比谁都要怀疑这拥抱的意义。

垂了眼,我再不开口。

月色如雪,我以为它落在这样火热的心脏上,会溶泄、会蒸腾,化为白露回归天空,可它依旧在那里,洒下一片冷寂。

“......想岁岁柳丝新发时,一寸还成千万缕,不一日便吹的满城风絮。现在看来,人泛起愁思,不也如此?”

轻轻捧起我的后脑,他牵起几缕鸦色的发丝,却似盈满了流水,于指尖簌簌滑落。

“嘛、您的忧虑也不无道理,毕竟做了千年的铁器,您或许觉得我们很是薄情,没准儿还有点虚与委蛇;又或许,您以为那些悲欢离合、人事变迁,于我等不过是时代的潮起潮落……”

他柔声道:

“可在人主目光所不及之处,谁在为他们的伤悲而伤悲,谁在为他们的欢乐而欢乐?”

脑后的手指稍稍加重了力度,我下意识地抬头,与他对视。

“睥睨高阁之上,征战沙场之中,主的骄傲便是我们的骄傲,兵临城下,天各一方,主的孤寂也使我们肝肠寸断......

“您可知道,有时,被奉上神坛的只是一颗不老的心:它会磨损,会被光与热灼伤,甚至碎裂成片……

“可只要人们尚在传诵我的名字,它就会跳动至永生永世,也正因如此,我才能与您共赏这方秋色。”

他浅浅地笑着,语调平缓而柔和,好似在为我讲述一段久远的历史。

“......将我从长眠中唤醒,以人身降临于世,到您身边,而生死、喜乐、爱憎,均与人无异。

“这一年来,您也许并不自知,可对着本丸里每一个灵魂,您都以人之礼敬重,以人之情关怀,让我们觉得自己仿佛不再是'物',而是您的'家人'......”

停顿少许,他换上略为轻松的语气,笑道:

“直到如今,我愈发觉得您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就像......唔......海扇蛤一样……”

这个词一出,我先是愣了一下,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违背我意志地、一点一点地、莫名的笑意爬上我的脊背,让我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前几天光忠做黄油牛乳烤扇贝时的事,主要还是鹤丸起的头......

他有些疑惑地望着我,刚想开口,却被我反手止住。

......好比那十二单的重重绸缎下,踩着双西洋的雨靴;抑或是紫檀琵琶奏起雅乐,却走调走得离奇。

我不禁感叹,有时一句突拍子的话就会将营造了多久的氛围瞬间湮灭,而当事者竟还不自知。

“......可是,我并非是指您的食用价值呀。”

他不解地补充道。

......

长堤溃败,我恨自己太不能克制,这一笑,方才的忍耐都成了徒然。

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这病真能传染,如今笑倒在他肩上的我,和满心困惑地为我顺气的他,恰是今夜初见时的反转。

可惜我为了扼住声音已尽了全力,没空再去哀悼那未完的倾诉。

他本就极爱笑,被我一激,似也忍不住了,不过片刻,便勾起了唇角。

爽朗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回响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木廊、纸窗、砖墙、瓦檐,均成了共振的器具,原先的鱼跃虫鸣,也转为了交响的副旋律。

“......你、快安静些......!明早、有人、要出阵的......”

这才知道,含笑说话竟是如此艰难,且一言未完,腰也开始酸了。念及他之前还算顺畅的回复,不禁觉得有些佩服。

“哈哈哈哈,哎呀哎呀,珍奇之事难免使人忘了身处何境......原以为是弄巧成拙,可也不失为好的结果......”

何处好了?!

咽下一声声气音,我在心里哀叹不已,待胸腔的骚动终于平息,我想直起身,却觉腰板极其酸痛。

“......亏了你,今天算是把这辈子的份都笑完了……”

故意把重量全数移至他身上,我愤恨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可换来的仅是一句轻飘飘的调侃:

“嗯......说起来,前些天鹤养在池里的海扇蛤、也是喜欢咬人的孩子呢……”

彻底埋进他的颈窝,这次,我笑得只想流泪,若不是心疼那两重面料,怕是他今夜要无衣可穿了。

“......你......你再提一句试试......以后让光忠餐餐都给你做......清蒸扇贝盐烤扇贝清酒煮扇贝芝士焗扇贝蒜泥浇扇贝凉拌扇贝丝扇贝刺身……把你喂到再也不想为止……”

抬了头,我气息不稳地瞪着他。

清辉作羽衣,凝露作发饰,即便身上零落着斑斑齿痕,却也从容不减,相较之下,哭笑不得的我便显得更狼狈了。

提袖拭去眼角泪花,却被他凌空抓了手腕。滑落脸颊的珠玉被轻轻吻去,我有些尴尬,可也没有躲开。

“哈哈哈,也好也好,您要是天天过得快活,我们什么吃不得?”

眉眼含笑,令人怎么都恨不起来。加上修炼了千年的油嘴滑舌,简直把人要哄到云边去了。

微微启唇,我想揶揄几句,却苦于寻不到辞藻,最终只化作深深一吻,印上他的笑靥……

想说什么,等明日再说罢。




离开我的臂弯,他再次与我并排而坐。平复了呼吸,我心中充溢着难得的宁静。

仰望夜空,行云似舞姬的白绫随风飘摇,一缕轻纱遮了那娇俏的面庞,却藏不住底下清丽的光辉。

静默不语的两人,却默契地十指相合,在银色的幻梦里,似是成了彼此唯一的锚点。

回想今夜之事,心境变迁,悲喜起伏,热烈得简直不似自己所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身畔之人......

他是那样敏锐又固执,以初得不久的人心揣摩我的真意,时而强迫我直视自己,时而温柔地纾解我的苦闷......

忆起他初到本丸之时,外人看来,仿佛一颗早已放下己身、仅是听命于历史的棋子。柔软的血肉之下,似乎依然是那把被称为“三日月宗近”的、名物中的名物。

可现如今,沉寂了千年的情感早已冲破了喑哑的喉咙,他的欢笑,他的伤悲,往昔与今朝,共同发声;

是怀念、是骄傲、是恋慕、是遗憾,一切感情,均能用这人的身体表达给世界......

而世界,也以人的语言、人的肢体、人的情感——拥抱他、亲吻他、一遍遍回应他:

“我听见了。”

共同走过的一年里,我并不清楚他从刀变为人的刹那。这个契机或许与我有关,或许无关;或许是被生活琐事所激发,或许答案就在他未完的话语中。

本来,身在此世夹缝中,隐于山水之间,我便以为余生清静,尘俗可避,不需再为人情所惑;

也知道禁忌的火花终会燃尽自身,留下刻骨铭心的伤痕......

可他的一切是如此鲜活,美得令人心颤,令人沉沦。

我......

手上的力气让人有些疼痛,不知何时,我的心思又浮在了脸上,似乎轻易就被他识破了。

回首望去,他的笑容隐隐带着忧虑。

光影在发间起舞,冷泉般的月辉替他披上一身霜雪。

这一刻,我竟分不清他是真实,还是幻影。

紧紧回握,我勉强勾起了唇角,心乱如麻。

谁不愿过去的事永远沉在过去,别再纠缠今日的自己,可释怀的究竟有几人呢。

沉吟之际,回廊深处响起了点点足音。

矛盾的步履,轻盈却稳重。来人拿捏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响,减一分又太轻,似是礼貌地提醒他的到来。

我缓缓抽回手,只剩指尖还勾连着,丝丝连连,不愿分离。

或许是为了掩饰卷土重来的抑郁,我凑到他耳边,悄声道:

“......莫不是你方才笑得实在肆无忌惮,把我的近侍吵醒了?”

他也压低了声音,笑道:

“呵呵,哪用我来吵......怕是半天不见您回去,来陪您赏月来了。”

我轻声道:

“近侍间与主卧室尚隔了一道襖障,我仅是合上拉门,应当叫不醒他的。”

思索片刻,他犹豫道:

“......也许您还未察觉,人类醒时和睡时的灵力波动相差甚远,好比凝墨散于纸上,神聚而形散......”

略微一顿,他似想起了什么,与我调笑道:

“当然,方才我也发现,您的灵力在██和██的时候也是两样的呢......”

“你......”

徒劳地张了张口,我竟不知作何反应,毕竟,从未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道出这般不敬之语来。

来不及对付他,轻巧的足音便转过了拐角,向庭院而来。

有些无语地撇开他的手,我忽地注意到身侧的手帕,只得赶紧收起,藏于怀中。

抚平衣裾的褶皱,抖了抖袖口,摆上平日的庄重,可回眸一看,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只望夜色能遮住他从颈上蔓延开来的红痕。

我想系上那松散的薄茶色羽织,可惜我的近侍一向无需等待。

他走得越发近了。

轻轻一瞥,只见那紫紺的色無地端整得令人无处指摘,银丝暗绣的云萝自腰间垂落,衽摆如水波,月光返照之间,如若行于水中。

与那身沉郁而华贵的吴服对比鲜明的,是他手中的陶瓷,犹如未杀青的新茶,色泽鲜亮,青翠欲滴。

“......打扰到您,万分恐惧。属下窃想,您若难以入眠,不妨配上一壶薄茶助兴,手艺不精,望您见谅。”

向我微微颔首,長谷部跪坐在我身侧,置茶盘于地。他看起来睡意全无,似是已醒了许久。

心头杂乱的感情,除了对他的愧疚,还多了些讶异,这一路来,素袜沾地都听得清楚,那些陶瓷铁反倒没有一丝脆响。

“......幸好你来了,我们这样坐着也是口干咽燥,有茶是最好不过的。”

近侍的体贴使我心情稍解,嘴边不禁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可身旁的人却似恍然,提起衣袖遮了半边唇角,莞尔道: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竟是没能察觉……您若是渴了,和我说一声,不是更好……?”

瞥了一眼,我只觉他笑得意味深长,恍惚间那双薄唇红得美艳,如凝血成玉。

......方才那样如痴如醉地渴求着他的鲜血,或许正是因为身心都独自徘徊了太久,已濒临枯竭。

“......”

不知如何回复,我选择了缄默。虽与他错开了视线,可心中的羞赧依旧扰得我不得安宁。

“还请您稍等片刻。”

是刻意,还是无意,長谷部表现得若无其事,仍是神色平静,眼眸微垂。

片手执起急须之柄,他开始不慌不忙地为两人分茶。

端起横手时,袖口便稍稍滑落,露出一抹皓腕;拇指轻压壶盖,倾倒时,稍长的袖振便在膝上起舞。

少顷,两只青織部便恭敬地递给了我和三日月。粗略看过,全身绿釉的茶碗翠色半盈,仿佛一汪碧水捧在掌心。

初闻,是馨香内敛的,淡雅的绿意萦绕鼻尖,好似一位清冷的仙子;可含入口中,这七十度的深蒸却是馥郁醇厚的,如此反差,叫人欲罢不能。

我心里依旧是波澜起伏,千种情愫纠成万般姿态,根本无法投入其中,想赞美几句,语调却带了几分虚浮:

“......这茶褪了涩味,但新香尚存;有些烫口,却暖人身心,恰合了我的喜好。”

小啜一口,望见他浅浅的笑容,我更感惭愧:

“......这个时辰还让你醒着,实在是我的过错。尽了这壶就去休息吧。”

他反而上身前倾,向我施以一礼,低声道:

“是属下愚钝,不知您要于此赏月,未能提早准备,让您受凉了......”

若说我仅是脊背发寒,本就约等于身着无物的三日月大概已凝成一块寒冰,只是这之前两人都不甚在意罢了。

惬意地品着茶的人此时抬了头,毫无歉意地笑道。

“哈哈哈,哎呀呀,说起来也许又是我的错,我来之时,主上似是正要回去呢。”

预感到这两人间即将爆发的无谓之争,我无奈道:

“饮茶讲究清寂,失了礼节便少了半分韵味……我说的可对?”

只见端坐右侧的近侍明显噤了声,接过織部陶,不发一言地替我续起茶来。当然,另一人依旧是巧笑连连。

有时他那游刃有余的态度还真叫人无可奈何。

与他正相反的,是長谷部不论点茶、抑或分茶,都雅致得令人赏心悦目的姿态。

手法稳健,不错分毫,挺立的脊背微微前倾,矜持间带了不易察觉的高傲。青釉落入素手,好似翡翠缠上白绫,氤氲着淡雅的茶香。

而三日月似乎永远列坐客席,即使是我也未尝曾品赏过他的手制之物。





有人喧嚣时,我总嫌吵闹,可一旦静下来,反倒觉得一切走得太快。

紫泥小壶,不一会儿便见了底,抚摸着光滑的绿釉,我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三人静默着,各怀心思,看那林上的紫幕被日火一片片侵蚀,燃放幻灭的华彩。

月色渐隐,长夜将尽。秋夜逝去后,观者也应离席。

長谷部将茶具稍作整理,黑漆碧纹的茶盘顷刻间便回归来时的整齐。

“您若需要,请允许我为三日月殿下另铺一席,设在属下之处也是无碍。”

我长叹一声,疲惫道:

“......就别让他去骚扰你了,铺在我身边就好。你也早些休息,无须再特地折返了。”

一礼施毕,我的近侍露出惯常的微笑,转身离去。他步伐轻盈,手上却稳若镜面,波澜不起。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叹道终于可以安下心来整理心绪之余,我却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寂寞。

不,也许这样浅的感情还称不上寂寞。

只不过人间的别离,总带了几许忧愁,不论生死相阔,或是数日之隔,总会把人心里挖空一块,填上空虚。

一只手轻轻揽上我肩,肢体相恋,本该冰凉的身体却似无比温暖。

眯起眼,我疲惫地靠在他身侧。

茶与桧木侵染了他的气息,恬淡而静雅的味道从衣衫沁入鼻尖,缓和了我心中的郁结。

懒懒凑近他的颈湾,我半阖了眼,轻嗅他的肌肤。

被遮掩的体香,似晚香玉般缠绵。

“呵呵,有些痒呢……您困了么?”

他的嗓音带了淡淡的柔情,似苇间风起,吹散一片荻花。

心中的湖水泛起点点涟漪,这一次,并非是苦闷或空寂,也非怨怒或悲哀……

不知为何,我的眼角开始湿润,一种叫人心痛的苦涩在我胸口蔓延开来。

我知晓它的名字,可许久未见,都快要将其遗忘了。

“......你可知道,人这种东西,给他一点温暖就能简单地沉沦,一旦失去,便会死在寒冬......”

盈满胸膛的疼痛快要把我吞没,勉强维持着平和的表象,我微笑道:

“......所以,只需离你远一些,我便不困了。”

長谷部离开后,我像自己解开了一道心锁。

尘封的皮箱里装着我最惧怕的感情,它似蔓草,一旦撒了种子,便无法控制地植遍心中所有角落。

它的生长是那样痛苦,热烈得像要冲破我的外壳。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响在耳畔。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他轻柔的手指抚过我的黑发,一遍又一遍,似潮水亲吻着他的海岸。

“如果这具身体真是这样温暖,还请您敞开手臂,紧紧拥抱它......除了您身边,它哪儿也不会去的......”

柔软的唇落在我的额前,他悄声道:

“您看,天上的月亮已看不见了呢......”

我微微仰头,看向泛白的天际,想找到那轮被日光吞噬的月亮,可被泪色模糊了的黎明之空,宛若四散的宝石,反射着千万道夺目的光芒。

滚烫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我却笑得灿烂:

“......即便如此,你还在我身边。”

互相支撑着站立起来,先是头上晕眩,再是腿上酸麻。

牵起他的手,缓步而行。曲房小室,幽轩短槛,百转千回的廊下仿佛无穷无尽。

飞檐蔽日,微弱的晨曦穿不透浓重的郁色。半梦半醒间,我们仿佛一同坠入无尽的黑夜。

闭上双眼,我把方向完全交付与他,恍惚之间,两人依然坐在那方缘廊上,看着对方,相视而笑。

那一片的枫林好似永远燃烧,不知休止的虫鸣响彻耳畔。

那一弯的明月宛如永不坠落,池水无尽流淌。

四季永恒静止在秋之夜,即使在两人灰飞烟灭后,也会在无数次死亡与更新之中,永远延续下去吧……

天,已亮了。




秋之夜 ·其二





很适合長谷部君的颜色。

华而不彰,贵而不艳。

于男子而言稍显轻浮的紫,却因青绀的融杂,呈现出沉稳庄重的色态。

大概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的他的身上了(笑

[主三日] 秋之夜 · 其一 (R18)



湛湛夜露,匪阳不晞
与子共饮,无醉不归。


[主三日] 秋之夜 · 其一
文by 八重桜


夜晚难以入眠,我穿上黑底萩纹小袖,搭上薄茶色羽织,踏木屐而出。

秋夜喧嚣,林间穿梭的风摇动半红的枫叶,莎莎,莎莎,有如黑色的海潮。

小池里鲤鱼翻腾的水波惊扰了岸边草丛的虫鸣,明月在灰羽般的云海里沉浮,给黑色的池水撒上银白的霜花。

木板有些潮湿,缘廊下生着苔藓,指尖刮下来是毛茸茸的青团子,嗅一嗅是泥土的芳香。

清风徐来,吹进微敞的衣襟,散去些许燥热。

合眼静听,生命的骚动不息,一切在不断死去,又不断苏生。

自然是如此富有规律又毫无意义,血液的潮涌和心脏的鼓动只不过滋养了几十年的蜉蝣。

我们何尝不是朝生暮死?岁月流逝,从襁褓到白骨,稚嫩到混沌,短暂的生命被放大的感官之乐和铭记于心的苦痛所充满,然而覆盖于记忆天顶的始终是百无聊赖。

这清爽的夜色仿佛亘古不变,那月亮,那虫鸣,那池水,大自然傲慢的美丽和永恒简直让人恼怒。

郁愤从心生,不由口干舌燥,回首望去,空寂的缘廊似是残余着些许茶香,让我不禁想念起莺丸手制的煎茶。

正当我起身回程,却闻不远处拉门轻扣,来人步履稳健而轻柔,素衣罗袜,右手提灯,左手拎鞋,见我独立于庭中,只用盈盈笑容相接。

“哈哈哈,想这夜色尚浓,是何者有闲情雅致来此赏月,看看,这不是我主吗!”

放下黄铜镂花灯,来者置草鞋于地,他扶衣而坐,却只是抬眸看我。

“......三日月,一年已过,你总该学会整理自己的服饰了。”

“哈哈哈,”他以襦袢的小袖掩唇而笑,“这不是想多多与我主肌肤亲热嘛。”

无奈地叹息,我拎起衣裾,半蹲在他腿前。

抬起小腿,单衣滑落,宛如褪下白玉的皮壳,隐约透露着平安风光。

替他系上草鞋,我解下羽织,搭与他肩上。

“一身薄着怎么抵挡秋夜的凉意,好歹套上你的老年毛衣,也好保暖。”我揶揄道。

“唉呀呀,屋里狐狸的耳朵可是灵得很呐......”

他缓缓起身,衣裾宛如薄雪飘摇。

执起油灯,他朝我笑道: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手脚笨拙,啼哩哐啷的还不把他吵醒了?”

“呵,你倒是体贴他。”我冷笑道。

怀着逗弄的打算,我脸上故作不悦,反身走向池塘。

许是察觉到这气恼有三分是真,他眼波一转,晃到我身前,扮作小狐丸的姿态,哀声怨气道:

“ぬしさま~您不知道,那个臭爷爷昨夜又把人家闹醒了,您看我皮毛光泽都消了大半,该怎么办呀?”

我心里好笑,暗想这两人不愧同出三条宗近之手,学起来情态还真有那么些相似。

“......确实如此,别说银缎子了,这手感还不如我枕头里的荞麦,干脆剪了烧柴火去,澡堂和厨房都缺着呢。”

顺势撩起一缕墨蓝的碎发,我故作正经地感叹道。

“ぬしさま,您怎能......!失了毛皮的狐狸可是、可是......岂不是要像梁上之鼠一样不得见人!您可知皮毛于我就如衣装于人......”

他掩面涕泣,只是肩头的耸动不知是哭还是笑。

“行了行了,别逗我乐了……”我叹息道。

“......没想到这种茶番你倒是乘得积极,不过再玩这夜色都得白白浪费了。”

静了一会儿,他抬眸看我,似是因为闷着笑,眼角憋出了泪色,双颊也染上了薄红。

下一秒,像是胀破了的風船玉,他开始“哈哈哈”笑个不停。

羽织薄茶色的袖摆仿佛游鱼,随着笑声的颤动,轻灵地游弋在空中。

“......我算是知道你了,讲个笑话自己得先乐半天,好不容易等你乐完,人都散了。”拍着他微弓的脊背,我无奈地说道。

“嘛,哈哈哈,世事人间,何不可乐,况且学起来才发现狐狸那小性子着实可爱......”

他试着顺了顺呼吸,但话讲不到底,笑声又泉涌而来。

“我主啊,您、呼呼、您面上多愁容,要能把我这毛病传染给您就好...了...呵呵呵......”

杂着笑的喘息凝成白露,时辰越近黎明夜越凉。

“............别急着说话,先把气理顺了。”

“哈哈哈,哈,好......!......哎哟喂……......”

忽地秀眉蹙起,他慢慢弯了腰,抚上自己腹部 ——

看来大概是笑得太狠,腰酸了。

他眼眸低垂,薄唇轻咬,身上又是宛若蝉翼的单衣,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点可怜,但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双手扶稳他的身子,我简直又气又笑:

“你看你,一把老骨头还不知收敛,本丸里性子古怪的见得不少,能自己把自己笑得腰疼的还是首见。”

我搀着他一步一步走着,放他在缘廊上缓缓躺下。

“唔......对不住啦……哎呀,毕竟是爷爷辈了嘛,没人时刻照顾着可不行啊~”

趁我还担心着老人家的身体,他毫无愧疚地滑进我的怀里,枕在膝上,自顾自地摆出舒泰的姿势。

“嗯......这样就好多了。”

他略带点俏皮意味地偏头望我,盈盈笑意,让人恨不起来。

我有气无处发,看那油灯亮着也没甚作用,干脆拨片一压,将它灭了。

庭院的光源只剩下朦胧的云中之月,温婉淡雅,如丝如纱。

倏忽之间林风又起,一时间海潮般的沙沙声盖过了虫鸣、鱼跃、他的脉搏、我的心跳。

枫叶的歌声清脆而温柔,和着远方鸢尾的柔香,摇动了一池花影。

(略)

lof太敏感了,总不让人发完,有意请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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